白流苏与范柳原自始至终便处在战火之中。
流苏(略受过西方新思想、新文化的女子)与永跟不上时代的封建传统的白公馆。“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白公馆便是这样一个固守传统的典型,与时代脱节。出嫁从夫,纵使是法律上离婚,白公馆依然坚持为了自身利益,罔顾流苏意志,“天理人情、三纲五常”早已陈腐不堪的旧道德“可是改不了”,什么“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永远慢了时代大半拍。
流苏纵然知道点法律,纵然全力反抗家族的强压,但力量弱小得几乎微不足道。最初的反抗只能用眼泪与情感,试图博得他人同情以赢得助力,而换来的只是馆中明里暗里的嘲讽与作弄和没用下限的语言攻击。这场战争一向敌强我弱。直到后来,流苏放手一搏,终于为自己赢得了一点自主。他人认为的不堪,在自由面前似乎已不再重要。流苏骄傲地逃出牢笼,大出一口气。只是并不彻底。
范柳原(没有名分的生长于外的放浪者)与仇视他排斥他的族人和跟想象完全不同的中国故土。浪子风流的形象是反抗的无奈,内心渴望有人能够懂他,真实的自己也许连柳原自己都不知道,他的伪装到后来成为习惯,成为本性,改不了。
他也逃,但他有大笔的遗产,走得的确并不光彩,但有着比流苏更强的实力与底气,那个家于他是不能回忆的痛。被家族排斥的孩子、对祖国失望的孩子需要爱,需要懂他的人,需要与他相似的人,于是,便有了流苏。大概那时代每个接触习惯了外国先进的人都有这样对家国的爱恨纠缠。
流苏与柳原。流苏身上有太多太多和白公馆人一样的传统观点,她放不开。小心翼翼忖度旁人心理,就像林黛玉在大观园一样步步小心谨慎,深怕走错一步,说错一句,给旁人落下话柄,损了自己白小姐的形象。她不敢投入太多感情,过分冷静地冷眼旁观。
而柳原秉持一贯对待女人态度,流苏的矜持在他眼里是女人的惺惺作态,欲拒还迎。他势在必得,一切都想有他自己控制。
各怀目的的爱情,截然不同的爱情观,控制与反控制。这对逃脱的合作者,在对外共同抗拒来自家庭的战火时,对内也有一条明暗间的战火,是属于男人与女人的战争。
只是这场战火在面对正真激烈战争、生命危机时,悄然熄灭。可以说是“患难见真情”,只是这真情,并不是爱情,是必要时的逢场作戏,是交易,是合作,独独不是爱情。
两个人都有所得,流苏有了足够炫耀的范太太头衔,富足的生活,不用再面对以前那样的明嘲暗讽;范柳原有了安静识趣,并不讨厌的太太,好像都如愿以偿。可是最后“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还是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物质都有了,可是爱又去往哪里?
张爱玲以胡琴咿呀开始,又以胡琴拉去拉来终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暗示。一切悲剧循环不息,看似幸福的爱情、家庭总会走向败落与寂寥。环形的人生最是凄凉。
抗争,抗争。不禁要问,在这个沧桑巨变却又远不彻底的时代,这些不完全蜕变的个人,这抗争会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