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是现代文学史上“左联”的重要青年作家之一,他的作品以独特的讽刺风格,为世人所瞩目。《华威先生》是其代表作,也是中国现代短篇小说史上不可多得的名作。这是一部创作于抗战之初的政治讽刺小说,暴露了国统区的弊端。在抗战的特定时代环境中,华威先生无疑是国民党政客的化身,其反复鼓吹“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则是国民党四处抓权、破坏抗战的真切写照。

作者继承了鲁迅、果戈理、契诃夫、莫泊桑等中外名师的文学描写手法和反映现实与人生的传统,学习了他们讽刺艺术的优秀成果,又采用漫画的方式,体现了张氏讽刺艺术的独特风貌。 在塑造华威先生这一形象时,张天翼并没有用具有中心意味的事件或大的矛盾冲突来表现,而是以叙事者“我”作为外视点,靠“我”的观察并用平实的语言叙述出来,显得不温不火,诙谐幽默,含蓄深沉,却也发人深思。作者通过对华威先生参加会议的忙碌、衣着、重复的陈词滥调以及可笑的行为动作进行的绘声绘色描写,以异常简单的“写意”手法,几笔就勾画一个浮夸傲慢、虚伪狂妄、盛气凌人的国民党文化官僚的形象。

张天翼并不直接进行评论和指出,而通过华威先生形象和行动上的前后矛盾对比,并采用了适当的夸大和丑化,产生了强烈的讽刺效果。例如华威先生刚出场时就给人一种他非常忙的感觉,他对“我”说:“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次──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县长公余工作方案,硬叫我参加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王委员又打了三个电报来,硬要请我到汉口去一趟。这里全省文化界抗敌总会又成立了,一切抗战工作都要领导起来才行。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于是和“我”握手告别,开始忙碌地赶起场子来。那华威先生究竟有多忙呢?让我们来看看。先是他的包车总是跑的顶快,“像闪电一样快”,从一方面突出了“他的时间很要紧”。他首先到难民救济会去开会。张天翼在写这一段时,描写了一个小细节,“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总得顺便把踏铃踏它一下:叮!”这一细微的、稍不留神就会忽略过去的下意识的动作,恰好泄露了人物内心隐秘的君临一切的心理状态,这一声“叮”正是想引起在场人员的注意,特意告诉人们:“我!华威先生来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说开头“我”称呼他为华威先生,但他却让“我”叫他“威弟”或“阿威”,很好体现了华威先生的虚伪。“华威先生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主席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主席。”但他却以自己时间不够支配为由让主席简短发言,主席还没发言完他就起来提意见,一副比主席还厉害的样子。他总结了两点建议,一是每个工作人员不能够怠工并要加紧工作,二是青年工作人员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才没讲几句,华威先生就“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挟,瞧着天花板点点头,挺着肚子走了出去。”在临走时,他把主席拉到一边,“伸出个食指顶着主席的胸脯”说话。有一位忍不住插嘴了解释的青年,华威先生则“冷冷地瞅他一眼,带着鼻音哼了一句──“唔,我有别的事。”刚进门时庄严的态度和现在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态度有着很大区别,撕破了华威先生的伪装。接着,华威先生又到了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场。他依旧因为时间赶而打断了正在发言的人,自己发表了两个意见,而其中的第二点依旧是强调认清一个领导中心。于是,他又匆匆赶到文化界抗敌总会的会议室。不出所料,他提的所谓的意见就和他在前两次会议中提的意见一样,“反复地说明了领导中心作用的重要”。发表完“高见”后,他就戴起帽子去赴一个宴会。从中,我们不难发现,华威先生的忙不过是一个幌子,他其实是虚张声势、欺民扰民,他忙于泡会、应酬、宴请,虚伪而无聊。值得一提的是华威先生的参加三次会议的态度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会议的级别不同吧。第一次会议,“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他并且还点点头。他眼睛并不对着谁,只看着天花板。他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他完全将自己当做这场会议的主角,对于迟到毫不在意,仿佛大家理所当然地应该等他。“主席报告的时候,华威先生不断地在那里括洋火点他的烟。”,还“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十分傲慢无礼。而到了第二次会议时,“他坐了下来,点着了雪茄,不高兴地拍了三下手板。”,可以看出他虽然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有先前那般自大。第三次会议,他明显表现得有礼貌,谦和多了,“这回他脸上堆上了笑容,并且对每一个人点头。”,说:“对不住得很,对不住得很,迟到了三刻钟。”,还要瞧瞧形势,才“拣在一个小胡子的旁边坐下来。”这次他也没有直接打断别人的发言,而是“拿出一张纸条──写几个字递给了主席”要求先发言。他还表示了自身的歉意,说:“主席!”腰板微微地一弯,“各位先生!”腰板微微地一弯,“兄弟首先要请求各位原谅:我到会迟了点,而又要提前退席……”,显得卑躬屈膝。三个会议,三种态度,勾画出华威先生骄妄、虚伪、庸俗的国民党忠实走狗的奴才嘴脸。华威先生还是个权力欲相当强的人,对于什么事都想插一脚。妇女界有些人组织了一个战时保婴会,竟没有去找他,他知晓后就开始打听调查,一定要成为战时保婴会的委员。当他训斥两个两个学生样的人不去听他的演讲时,他又获知有个什么“日本问题座谈会”,虽然找过自己而错过,却居然在他不知晓的背景下擅自召开了,因而他勃然大怒,“咬着牙,嘴唇在颤抖着”,“倒到了沙发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着。”,“没命地喝了许多酒,嘴里嘶嘶地骂着那些小伙子。他打碎了一只茶杯。”这些有些夸张的行为动作极具讽刺意味。

像华威先生一样“包而不办”、心怀叵测,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伪善市侩官僚具有鲜明的代表性,这样的官员如今依旧可见。这使得小说突破了时代的局限,让人至今读来仍然有所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