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浅,红怨,掩双环。微雨花间,画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
轻轻挥笔,便泼洒出如此花间词之气息的词人,唯有容若。
不敢妄言对容若了解很深,只是欣赏他的才华。说他是才子有一点俗了。但也只能这样说。
起初关注容若是因为他的那阕《沁园春》: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
料短发,朝来定有霜。
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郁结绸缪,翻惊寥落,减尽荀衣昨日香。
真无奈,倩声邻笛,谱出回肠。
仅读“忘,阳,场,祥,茫,霜,伤,香,肠”这几处工整清丽的韵脚,便知容若对诗词押韵的造诣之高。常常有人拿容若的这阕词与W.B.Yeats的A Deep-Sworn Vow相比,但比起Yeats的内敛深沉,认识偏爱容若像孩童一般的坦率。
提起容若时,总是怀有一丝歉意。当得知他一生娶正室卢氏,后又继娶官氏,并有副室颜氏陪伴,三十岁时还曾结识江南才女沈宛,还有他那位入宫成为皇帝妃子的表妹。差点以为容若是一位仗着是宰相之子用情不专的公子哥儿。只是渐渐的,读得多了,也就理解了容若。没有谁能脱离时代而单独存在。容若是多情的,却也爱得热烈。
容若实在不算是个悲剧型的男人。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应有的,他都有了。他有一个爱他的妻子,一个仰慕他的小妾,一个至死不渝的情人,一群相濡以沫的朋友;他还有显赫的家世,高贵的血统。它所不齿的父亲为他安排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终生无须为生活烦忧;他自身的才华,和得天独厚的地位,使他文运亨通,仕途平顺,年纪轻轻便被康熙取中做了近侍。
这样的人,反而容易惹来争议。常有人说容若的词是“有句无篇”,更有甚者说容若之词不食人间烟火,读起来矫情无力。这首《河传》也很少得到褒扬。无奈这个世界的衡量标准永远是别人的眼光。想到这儿时,也会替容若感到委屈。
太爱这阕词。《河传》这种词牌的特点是句型既富于变化,韵脚又再三变化,看似短小,难度却相当高。
而这阕词用词曼妙清灵,极尽缠绵委婉之能事,丝毫没有刻意繁杂之感。词中一幕幕,如简洁精致的电影画面,构图得当,视角独特。分开来看,各自是静止的。然若以“春怨”为中心将其联系,则又变为一组动态的,不断在时间,空间中跳跃转换的画面。
正是微雨湿花的时节,闺中女子眉目之间流露思念。她自梦中醒来,斜倚着屏风想着梦境与往事,却都是惹人伤感的。连心情似乎也湿哒哒。面对一片春景不由伤感,意中人不在身边,只有对景伤情,写满了相思字也无计可施。回忆起当时与意中人初见时的情景:杨柳,花枝,蝴蝶儿,春光旖旎。如今往事皆非,空作相思意。
对女性的心理描写是古代的男文人们擅长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基调下,男性责无旁贷的担负起女性代言人的角色。我认为这样倒是好事,正如容若的这阕词,少了几分女性的小情绪,放不开;多了几分男性的坚持与洒脱。这样一来反而把闺怨的情感变化拿捏得恰到好处,描绘得更加完美了。
有时会想,若容若不是词人,他定是很高明的小说家,甚至会是一名优秀的摄影家,一位出色的导演。他描出了多美的初见,仅是“垂柳丝”,“花枝”,“蝴蝶儿”,便是一阕好词,一幅好景。唇齿之间流转往复,芳香馥郁。
最惹人思考的,便是“花枝”二字。用现代的花语探究几百年前的情景显然是妄想的,唯有花令能解释其中的妙处。“春浅,红怨”,最符合的,果真是四月花令:“牡丹王。芍药相于阶。杜鹃归。玫瑰香。蔷薇蔓。荼蘼留梦”。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花能让那女子思念至今呢?“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想到这句话,便自顾自的把初见时的“花枝”当做了“蔷薇”。蔷薇不比玫瑰,月季一般娇气,却也是芳香四溢,成为四月末最惹人注目的花。蔷薇,应是那逝去春光里最值得留恋的一段回忆。